 进入高原，我如一只孤雁。
穿越西宁，迎面扑来阔大无边的海，一望乌蓝的，呈现在阳光蒸腾的热浪下，就是青海湖了。这是高原冷艳的眼睛，没有姿态，独自成就了傲岸，无视我纯朴的到来，只有习习的风，点拨着翠紫的湖面，偶尔惊起的几只海鸥，“嘎嘎”地飞过头顶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青海湖，古称“西海”，实不为过。对于没见过海的人来说，它，就是海，西部的海。一百万年前手中的一掬清水，现已变咸。未经熟虑的思绪，立在湖边；或者掠过湖面的浩瀚，飞过玉门，直达敦煌，折而西南，飞过千里戈壁，飞向喀拉昆仑……海拨三千两百米的地方，其实就在“海”边儿。
西路无碑，戈壁是冷藏在高原上的古典。古代羌人生息繁衍在这里，想必是一幅水草肥美的牧羊图。再后来，汉藏联姻，文成公主西行的时候，肥美的水草已看不见了，露出了戈壁飞沙的狰狞。岁月剥蚀了高原最柔美的肌肤，剩下的只有石头，和上面覆盖的冰冷的阳光。仿佛一切失去了生命的迹象。戈壁阔寥静寂，偶尔，远处出现几只清冷回眸的藏羚，修美单薄的身姿，刹那弥漫了无边的荒凉。藏羚的周围，几簇拘谨的红草，平白地伸出地面，证明自己脆弱的存在。
热浪。戈壁的热浪是诱人前行的女妖，朦胧的双眼吸足了幻象的制剂。时而城堡，时而黑森林，时而裸舞的人群……你靠近时，却不见了，又变了样子出现在远处，迷样的，如庄子梦蝶，不知眼中看到的，是不是自造的。车在盐湖上奔驰，却不曾看到生命的迹象，幻影在层层消失。望梅止渴，望盐呢？
幻象彻底消失了，破碎了。昆仑山绵延的群峰，毕露着交错的犬牙，迎面扑来，一层层，一叠叠，割据着高贵的蓝天，唐古拉山演绎着嶙峋竟起的连嶂。连嶂的前面是连嶂前面是嵯峨的雪山，展开的雪山次第奏响悠远的长号，逃向远循的天空。交臂叠肩的绝壁耸立的上面是晶体的雪的上面是止静的云，朵朵吉祥。剥开绵软的云朵下面，便露出散落的藏包，黑的牛，白的羊仿佛抑郁的琴音，回荡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，凝固在层层袒露的峭壁上，消失在草场中。
车往前行，路斗折而升，深邃的峡谷现出地质年代。鹫鹰兀立在孤石上，锐目剥开铅色的天空，等赴血色的晚餐。倏尔直冲云天，盘旋的曲线划出势力的围栏，五千米海拔的孤独主宰，以富丽的羽毛扑打着凄冷的黄昏。
当饥饿的喀拉昆仑山系吞噬了最后一片余光时，肃穆便浸润在夜幕中，仿佛一切都停止了，消失了，没有了。
不，还有风。它越过一堵堵冰冷坚固且延绵不断的山岩，象个疯狂的斗士袭击藏于夜，守于夜，赖于夜的生灵们，去把玩太阳收起余辉时剩下的琐碎的寒冷。星空闪着蛊惑的眼，注释生命的轨迹——最后，连风也消失了，只有星星，几何样的悬浮于夜空，大而明亮，如晶体的尘埃，恍惚如梦，精心伫望着苍茫宇宙。
太阳在诸雪山神祗的烘托下，体面的升上天空。一切破坏的利剑都象小丑玩弄的把戏，没有深刻的主题，如山阴的暗影，此刻也明亮起来了。乌鸦挥动着黑亮的翅膀，不无规矩地清理着喑哑的喉咙，等太阳上升到料想的高度，便开始高唱了。
此刻的沱沱河，摆在清朗的高原上，河水以娴熟的脚步，简洁地向东流去。一望柔美的光滑，是泛青的卵石，无法预见磅礴的未来，象个小家碧玉，低垂了目光，注视着静静的冻土带。
车停不远的地方，一个藏族小姑娘，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，向河边走来。袋上间错的花纹和颈上五色的石链，映衬在荒凉的高原上。她到了河沿，放下口袋，挽起藏袍，用冻红的小手掬了一捧清凉的河水，喝了几口，水珠在纤细的指间滑落，滴在五彩珠链上，泛起翠绿的光，溅落在毡靴紫红的花蕊中。高原精采的阳光在她两颊上留下了深紫的灿红。车笛响起，小姑娘回头张望，乌黑的大眼睛，令我蓦地想起那回眸伫望的藏羚——河水发出沉闷的声音，仿佛来自远古的洪荒。
车徐徐启动，凄冷的高原上只留下了单薄的小姑娘。愿高原上每一簇红草，每一块石头都是小姑娘的呵护神。
承载了心惊肉跳，车在山谷嶙峋中穿行。爬升提醒着超脱的渴望，下降便是跌落深渊的绝唱。回头看去时，一群鹫鹰在山顶盘旋，又一个生灵升入天国了。如果人不能乘着金色的翅膀飞翔，那就去喂鸟吧，那时，每一处毛孔都在飞翔。
作者：垦
|
